写书是一场长久困扰我的疾病,现在我已痊愈了吗?
Writing was an illness that plagued me for a long time, but now I have recovered from it?
(第 001 期播客:《写书是一场长久困扰我的疾病,现在我已痊愈了?》。这是我的初次尝试,一刀未剪,只是独白,很不成熟,希望你包涵,也可以直接阅读文章的。ps:录音与文章相比,有更多自由发挥的地方。本期内容感谢 Yang Yi 的鼓励,以及他推荐的播客编辑软件。)
最近,刚从南德的旅行中回来,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事情。我想先从一个小时候被困住的世界讲起。
十四岁到十五岁的那个暑假,我突然有了一个雄心勃勃的人生目标。我对表弟说,我要当一个作家。他没有说话。毕竟在那之前,作为晚期儿童,我们从来没有对未来的规划。我那时会写一点作文,背一些古诗词,读过的最长的书,我已经记不清了,大概要么是《西游记》,要么是《呼啸山庄》。但读得最认真的书,那就记得很清楚了,是《长安乱》,韩寒著。
关于这本书,事情起因是这样。那时候我的一个朋友,类似于发小,从小他就帅气、幽默,能逗女孩子开心,十四岁时已经一米七几了,长得像年轻的任贤齐。我不太清楚他家的教育方法是什么,反正他可以天天读《看电影》这种杂志,跟我讲过很多我从没听说过的外国导演和演员。那时候《看电影》杂志很火,卖得也很贵,这个习惯他竟然可以保持到高中毕业。诺兰的《黑暗骑士》(音频里,我口误说成了《黑暗骑士崛起》)就是他告诉我的。高考毕业的那个夏天,他带我去当时刚刚兴起的商圈电影院,在重庆江北的北城天街,那时候很高级的地方,看一部叫《窃听风云》的电影。高潮部分时,在反派吕良伟正义凛然的演讲中,电影迅速切换吴彦祖、古天乐和刘青云被暗杀的镜头,他说这是致敬大师,这个技术叫蒙太奇。我从没听过。
回到初二的时候,他有天借了我一本书,就是这本《长安乱》。后来这本书再也没回到他手上。因为这本书被我妈没收了。这之前我没有偷偷把课外书藏起来的概念。那天放学回家,我妈双目圆瞪,这种表情通常只在我考试失利时才会发生。我妈认为,这本书是可怕的闲书。在这之前我没有闲书的概念。那天的情景现在已经记不清了,总之我大哭、愤怒,并感到非常委屈,觉得毫无道理。
隔一天我被语文老师叫到办公室去,具体内容现在记不得了,她站在我妈妈这边。她大概是说,读韩寒不如读其他的名家。这话我倒是听了进去,从此开始了搜集名家之路。让我说说这些名家都是谁,林清玄、席慕容,现在看来还不如读韩寒。我后来的搜集会更有水平,但这是后话。
其后几年,一直到高考,这件事都频繁发生。我喜欢放学去图书馆,大部分时间都是上自习,小部分时间是借书,我妈觉得我喜欢去图书馆,一定是去看闲书。有个高一的周末,本来应该去上补习班,我去新华书店看金庸,没想到一抬头,就是我妈的双目圆瞪,给我把书一扔,我感到很羞愧,双脸通红,只能认栽。长安乱事变之后,我会把名家藏起来,但在我放袜子的柜子里,我妈就在袜子下面找到了名家林清玄,从此不能阅读。
初三毕业后,我倒是读了很多书。由于我中考成绩非常好,直接进入了中学高一的清北班。这个班,很多都是这种从区县被“掐尖”挖上来的。现在那个班里的很多做题家们都在硅谷,给马斯克或者黄仁勋打工,混得稍差的,也是给马化腾打工。现在程序员广泛失业的处境,有他们的一份功劳。这些我们当时都想不到。回到那个夏天,我读了很多书,这时候我自我搜集能力进步很大,开始读《围城》和莫言的书,还开始自己写作,按照现在的说法,那时候我开始写青春版非虚构了。这是最后一个没有互联网的夏天。
因为中考成绩好,我爸妈奖励了我一台联想牌笔记本电脑,我开始用 word, 很慢地用双拼打字,排版,想象自己是个作家。我爸觉得我想一口气吃个大胖子,显得自己博览群书。高一的时候,我在一次考试中滑铁卢,改考卷分数,不出意外被发现之后,我被父母怒斥。那天晚上我罚站,我爸禁绝了我的幻想,他说,我们家要出个作家,自己会高兴得很,但这不可能。
高中后我意识形态觉醒,一开始和父母尖锐对抗,坚持要看闲书,坚持要去转文科班。后来想想,那大概是他们觉得最绝望的时期吧。这个孩子不可管教。当然,这种问题在那时候,会被一概定以为“青春期叛逆”问题。倒是我的理科班班主任,化学老师的批评让我更为受用。她说你太有主见了,但是你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,这就是刚愎自用。我觉得这个批评都比“青春期叛逆”更尊重我。甚至被当时的我理解为一种反向的认可。
之后我学聪明了,转变方法,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使用蜿蜒前行的策略。我说叶秀山教授主编的那一套《西方哲学史》是政治课要求读的,有利于政治高考。苏轼集、陆游集等经史子集,也有利于高考作文的三段论。我也开始读很多周刊和杂志了,《南方周末》、《凤凰周刊》、《天涯》这些杂志,都会变成我写高考议论文的论据。我爸妈都不是知识分子,只是很关心孩子的负责任的中国父母,这套论述他们听进去了。我因此获得了一部分读书的权限。
时间过去很多年了。后来发生的事情,磨难也好,曲折也好,复杂性也好,创伤也好,都远胜于当时这点微不足道的家庭冲突,我也早与父母完成和解。但写到这段记忆,还是免不了一番内心酸楚。我想,现在我可以这么去看待当时的自己,这是我有意识以来,最初面对的一个无解的小小世界。
这个月中,我完成了从 2021 年来到欧洲以后开始的写作。从德国的小城哥廷根开始,后来是波兰克拉科夫,接着是捷克奥洛穆茨,最后来到柏林,定居此地。四年时间,我走了很长的路,遇见了很多的人,自己和他们都经历了非常多的故事。我把其中相当多的经验都写了下来,塑造成我的一部分。写完柏林的章节时,我觉得可以结束在这里了。对于更漫长的人生来说,这肯定只是一个开始,但这本书的建造,我觉得可以到此为止。在我心中,这段经验有一个完整的弧线了。
但是就在今年,我就要满三十五岁。我才意识到一件事儿,这个执念竟然持续了二十年。如果线性地理解这个执念,会是一个坚持与病态共存的、非常庸俗的故事。按照小时候那个年代流行的天才少年作家铺满传统纸媒的叙事,我得是个多没天分、又多么病态执着的人,才会把少年时期的一个虚幻念头,当成半生的目标去完成的。这本书稿能不能出,能以什么方式出,我都没有把握。但从这个庸俗的叙事来说,我至少把自己少年时的这部分执念完成了。
但这件事可以有更丰富的理解。时代变化得很快,世界如此,中国更是如此,而且是在加速变快。每过三五年,甚至一两年,人们的价值观都会系统性地重置和重建一次。这件事我很习惯,从我进入社会以来,已经变过好几轮了,而且剧变往往都是叠加发生。
我从去年开始意识到,我小时候的幻想,有一个巨大的社会背景。我也好,父母也好,老师们也好,被嵌套进一个更巨大的、由传统纸媒主导的、以及中国对发展的极度渴望所塑造的压倒性结构之中。既然现在完成了一个非常长对自己的承诺,我可以更详细地讲讲这件事。
那时候我妈妈也读书,她读《哈佛女孩刘亦婷》、《走进北京四中》这种书。我不知道这两本书对她造成过什么样的影响,又是如何间接地对我造成影响。少年天才被批量地制造出来,一定会影响我妈和我,只不过影响她的是正统天才,影响我的是韩寒。从媒体结构来讲,那是一个传统媒体在商业上最兴盛的十几年,我能看到的、接触到的就是这些故事。也因此,去年我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,我最初的那个幻想和执着没什么了不起的。我那时候想当一个作家,和现在的小孩,想当一个 Youtuber,或者 B 站和抖音的 Up 主,心理结构绝对没什么巨大区别。
但是我写作的理由,一直在变化。
更早的记者和编辑时代的写作先不说了,我以过去几年为例吧。当我在作为移居者的过程中,对付日常生活的所有间隙中,我开始想象一本潜在的书。先是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,我被卡在一段又一段的书写里。我同时在做两件事情:重建自己的生存土壤,找寻陌生社会的位置,也在不断重新寻找书的结构,像一个房子一样,慢慢搭起来。每一个章节,都是存放这些经验的房间,最终它们成为一个小小世界,可供一个陌生人在某天,也许带着好奇或者疑问进入。当脑子里有这个比喻之后,我的感受变得很不一样。按照我的土耳其朋友席琳的说法,她写作是为了存在,不是为了其他。当我知道她身体的一些疾病后,我更理解她这句话的重量。这句话也在其后几年影响了我。
因此,这个少年时的幻想,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是同一件事,但对我个人的意义,以及我怎么去写,其实早就完全不一样了。其中一个迥异的原因是,我真的经历了许多事,也重新理解了许多事,写作成为必要。
时代在剧烈变革,我的写作风格与主题也在不断变迁。十年前在香港做媒体时,我做完一个为期半年的专题后,总编说,你如果不再做中国题目,是否希望加入国际组?我回绝了,因为我对自己的英文非常没有自信,从来没采访过外国人,也没有出过国,我加入国际组能做什么?十年前我想象不到,十年之后,我写了一本除我自己之外、全是外国人的书稿。
写作的意义本身当然也随之变化。
写作在今天可以是很多事情,在一个编程都变成自然语言的年代更是如此。写作可以是社交媒体,小红书文案,公众号引流的爆款,可以是 Substack ,所有平台,你都得符合算法的规律。当然,还可以是你和 AI 对话的 prompt 提示词。但是写一本书时,据我自己对自己大脑的观察,大脑发生的反应,那种珍贵的,经年累月地,反复琢磨地孤独,独自在森林和荒原中行走,找到出路,最终见到一片海洋的感觉,是写渴望获得及时反馈的媒体文章,公众号,社交媒体, AI 提示词,永远体会不到的。那是一种建造的感觉。你在构建一种存在意义上的记忆宫殿,一条可以通往这个宫殿的蜿蜒小径。
还有一件事,最近也让我感到颇为意外。二十七八岁时,我的人生经历过一连串巨大的断裂,具体内容这里不说了。总之职业路径必须暂时转轨。我从记者变成公关。我的生活从香港搬到了深圳。我常去旧天堂书店读书,我在那里读了许多本保罗·奥斯特。在《纽约三部曲》里,那个主人公说过一段话:
Writing was an illness that plagued me for a long time, but now I have recovered from it.
那个故事读得让人心碎,我猜想保罗·奥斯特写那本书时,对写作本身也感到焦虑与幻灭吧。那时候,我写的东西也发生了完全的对倒。我从中国政经与社会的写作,变成了写一家企业的全球化商业成功故事。在工作以外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写什么。我告诫自己,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,我写完了自己的书,一定要在社交媒体上讲这句话广而告之,当做宣泄。没想到一下子过了这么多年。总之,我写完眼下这本书稿初稿的那天,我真的发了。
但在发完以后,大脑有了新的感受。不是这样的,写作不是疾病。写作恰恰是过去几年,最充分治愈我的方法。举例来说,在来到柏林以前,这些年我基本上独自旅居,在一个城市,住上半年或更久。也总是在独自旅行,旅行时,我总是独自走很多路,总是在步行。步行会持续地产生内啡肽,不同于多巴胺,这对大脑是一种持久的放松,这是生理的感受。但与此同时,我也带着经验在上路,对于移居的困惑、孤独、自由、新鲜、意外、浪漫,诸多矛盾的感受,总在同时发生。如果没有写作,它只在大脑里,在这个孤独的容器当中播放,而且你也有可能忘记。而写作,如前所述,是在建造这些记忆宫殿。
然而更进一步地,我想强调,在书写这些经验时,我不只是再次经历了同样的体验,我也会重新思考和理解它。我不得不做一个建造宫殿以外的比喻:漫长写作的过程,也是从一个思维与记忆的迷宫中,找到出口和解法,这段路程你不能作弊。在这个比喻里,写作不只是为自己和他人建造。写作是为了理解,理解世界,同时逼近自己。
所以,我觉得自己错怪写作了。写作是我存在的方式,这句话我剽窃了土耳其朋友席琳。疾病的不是写作本身,而是少年时代对写作、对成为作家的误解,那个时候想象这件事,和名利与成功高度挂钩。而名利与成功是寄生物,总是随着政治经济结构的剧烈变革,附着在不同的职业上。
小时候,我误解自己在制定一个伟大的人生目标,也不知道一个更大的社会背景。从这个意义上,我和父母都错了。当时,中国社会的具体焦虑和现在不同,但我想结构上会很类似。整体中国社会对创作、知识、读书、见解、成功、财富、地位、阶层,有一种强大的焦虑、不安和压迫。这是对写作本身的误解与伤害。所以我决定收回二十七八岁时的想法,并且要继续写下去。有很多可以写的,这些东西是一步步走出来的,我敝帚自珍的独特经验。写作是一种必须。
最后,在写完这本初稿后,我也暂时从一段漫长的建造中脱身出来。接下来,我会尝试做一些音频节目,这一期是一个不成熟的初次尝试,不是访谈,只是独白,如果你愿意听,我非常感激,也欢迎给我留言建议。我目前还没有专业设备,one take,没做任何剪辑,只用 Adobe Podcast 消除了杂音。我的想法是,先让这件事变得没那么可怕,我才能做下去,希望你能谅解。
另外,这个频道,此前因为没有任何详细更新计划,所以我没有设置过付费会员阅读的选项。但过去两年,仍然有 20 位左右的朋友,慷慨地支持过我,感激TA们。此前两年,我在欧洲有两份兼职工作在做,没有迫切的经济考虑。这两份工作都在去年年底结束,我如今成为一个自由职业签证的持有者。因此,我也有必要思考更多的谋生方式。接下来,我会好好思考一些更长期的写作计划,会以会员的方式发出。常规的公开 newsletter 我同样也会继续发出,谢谢你看到这里。



思聪声音好温柔啊 跟你本人的形象感觉有些反差哈哈
你的写作巧遇了老侨居欧洲的我那些年的忧伤和无助。但现在觉得矫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