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段的经验
Fragmented experiences
Hi,你好,别来无恙。
最近两个月来,我一直在闭关锁国地写作,今年上半年(或者更早),我可以把书稿交了,完成对自己的一个承诺。一月结束时,我写完了最后一章,我觉得题目有点性感,但我现在不讲。反正不管什么文章,在题目上加上“柏林”两个字,都会显得很性感。如果加上深圳就不太行。现在只剩中间一点点啦,我接近完成。由于所有主要的大章节都是线性的时间,所以章节之间强相关,这一点我不担心,一定不会是一本文章合集而已。但是我有点不满足于此,总觉得差点什么,因为每一个主要章节,写的东西都还挺深沉的,我还遗漏了很多东西呢!
所以我就想,得在主要的章节之间,加入一些间章,一方面是让我喘口气,我想像读者应该也可以喘口气。另一方面,这些喘口气的档口,时间也在朝前走,有些人物的命运可以在间章里更新,我也可以利用间章,推进下一章的到来,可能有点像网飞韩剧吧?每一集结尾勾你一下,让你不睡觉。
但最根本的,还是我觉得那些碎片有我当时意识不到的价值。我当时心情沉重,不会认为这些东西有任何变成文本的必要。但是我也惊讶地发现,自己竟然有那么多当时的笔记和断章、照片和录像,甚至,我还找出了一个笔记本,记录了半夜梦里惊醒爬起来写自己做了什么梦的日记。
所以那之后,我开始整理这些东西,将它们变成很短的文本。长文本像是电影,必须要有明确的故事,有的时候还要负责回答问题或提供答案,短文本像是装置或者一枚标本,只呈现片段的经验。我最在意的是那些空间的名字、地址,这些东西要全部写进去,再连起来。这些空间对我有特别的意义,在那些时间里容纳了我。但暗地里,我想这也是跟读到的陌生人玩的一个小游戏,如果某天你去到这个城市,说不定也有兴趣去看看。
今天想分享一些 2022 年夏天我在波兰的两个间章,一个是克拉科夫的生活,一个是一次环游波兰的旅行,以及一些照片。
间章:转向自身
很长时间后,我才不得不承认,这是场不知尽头的战争。重返是可能的。其后几年有很多人这么做。但在我采访的人中,没人选择回去。有人留在克拉科夫,有人去了华沙,有人去了洛杉矶。甚至,我在克拉科夫的中餐厅遇到过一个讲中文的乌克兰人,在 2023 年以后,他去了中国读书。等我回到德国,去往柏林,还会遇到更多乌克兰人。
战争之外,克拉科夫待我不错。只是最初我怀揣重大问题,心事重重,很少注意到这些。在哥廷根的头几个月,新冠病毒还是头号威胁。2021 年年末,奥密克戎刚来,人们惊慌失措,德国的防疫政策也迅速紧张起来。好在我终于打完两针辉瑞疫苗,获得了几个月来梦寐以求的疫苗证。但我几乎没来得及使用它,到 2022 年 3 月,全球大流行在欧洲迅速地进入历史。德国的新冠解放日还要再过两个月,而在我身处的克拉科夫,邻人的战争已彻底取代了它。刚到克拉科夫时,我找到一家越南河粉店,进门就习惯性地拿出德国餐厅必看的疫苗证二维码,展示给那位波兰女店员。她说,我们波兰从来不用这个。波兰与德国真不一样啊,街上连戴口罩的人都少之又少。
克拉科夫的英语普及率出乎预料。尤其是面对一个东亚面孔,他们很自然地讲起英语来,似乎自动把你代入游客身份。一次坐出租车,司机对我说,如果有外国人讲波兰语,波兰人会受宠若惊的。我想中国人遇到一个讲中文的老外,也会感到同样的欣喜。在德国不是这样,在哥廷根的商店里,德国人天然地认为你讲德语。哪个更好,我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楚。
春天在到来,我的右脚跟腱慢慢长出坚硬的、缺乏弹性的瘢痕组织,开始可以慢跑和轻微地跳跃了。我会日常地去维斯瓦河边跑步,越来越像一个健康的跑者。我在伊拉斯谟世界项目的同学们,除我以外,这一学年,还有六个人选择来到克拉科夫。最可爱的朋友是西班牙人安妮,她刚过二十岁,几乎是每次都拉拽着我,不断地参加各种夜间派对和周末活动。
因为这样,我去过克拉科夫数间夜店。在老城的照耀俱乐部( Shine Club ),我也在舞池里蹦跶半宿;还慕名去过本市知名的同性夜店,动物园俱乐部( Zoo Club )。老实说,除了在克拉科夫,我一生都没光顾过那么多夜店。夜店以外,我们最常相聚的地方是旧犹太人区( Kazimierz )的炼金术酒吧( Alchemia )。往城市的高处走,我们去科希丘什科山( Kopiec Kościuszki )很多次,那是一个 19 世纪由人工堆出来的土丘。初夏傍晚,可以看到夕阳慢慢融化这个古老城市。此外,我们常在维斯瓦河旁巨大的草坪与树木下躺着。盛夏时,我们租了船,在维斯瓦河漂流到天黑,看灯光从两岸骤然亮起。每次我因写作或读论文不出门时,安妮便会不断怂恿,直到我仍然拒绝,她才会失望地放弃,“好吧,至少我尽力了。”因为她,我才去了克拉科夫那么多地方,这让我常怀感念。
我在克拉科夫也培养出独属于自己的爱好。我的爱好没那么热闹。老城中心的地窖电影院( Cinema under the Rams )是我最常去的地方,那里所有的电影都有英文字幕可选。我在那儿看了许多当年上映的国际电影,包括来自东亚的两部,《驾驶我的车》和《分手的决心》。身处波兰,日韩的电影让我分外亲切。但在地窖电影院看过的所有电影中,我印象最深的是阿彼察邦的《记忆》。看电影时,一位波兰女士坐我身旁,她也是独自前往。电影结束后,我们默契地一同走出影院,聊起电影里那艘突兀出现的宇宙飞船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此后,我们一边散步,一边聊各自的来历。她三十岁,是私人理疗康复师,出生在奥斯维辛,离克拉科夫八十多公里的小城。她问我是否知道那个地方,我说当然知道,但和多数人一样,只把它视作一个黑暗恐怖的记忆符号。我遇见的所有欧洲人,连对奥斯维辛的发音都是德语的。没有人给我讲过它的波兰语发音。在遇到她之前,我更没想过一件事:奥斯维辛在那以后,还生活着那么多人。
克拉科夫还有许多我读过的作家们的痕迹。米沃什与扎加耶夫斯基自不必说,他们各自在人生的不同时期,书写过克拉科夫美丽、忧郁和黑暗的样子。经乌克兰钢琴家维塔利介绍,我得知了“新省会”( Nowa Prowincja )咖啡馆,那是克拉科夫文人们谈论创作和时局的地方。那里从此成为我的“工作室”。新省会咖啡馆还售卖一种浓稠无比的热巧克力。点一小杯,小口啜饮,等待它在舌尖化开绽放。还有克拉科夫当代艺术馆,我在那儿见到了一整个展厅的辛波斯卡藏品,笔记本、剪纸、诗集和相册。听说她也曾流连在“新省会”。
而这场不知尽头的战争,也塑造了我进入这座城市的方式。战争把整个城市动员起来,我迅速地被容纳进这个城市。旧火车站和“好衣橱”废弃商场,是我最常去做志愿者的地方。卡纳的生命之舞工作坊,我也带着新认识的朋友过去。听故事,约采访,读历史和新闻,开始在心中形成逐渐脉络。我有两个重大问题,一个是正在发生的战争,第二个是后共产主义时期的波兰。第二个是我本来前往波兰的原因,但因为战争,我将其不断延后。在这两个重大问题中,大部分时候,我处于自己的叙事镜头之外,只在必要时跳入镜头。
但很快,我意识到自己面对的,还有一个事关自我跋涉的问题。我是个年过三十岁的老学生,正职是出现在雅盖隆大学的研讨课上。到夏天来临时,我需要为本欧洲研究专业在克拉科夫的学术会议,撰写一篇三十页的英文论文,展示并接受评议。因此,我需要去理解自己身处的那个学院泡泡。另一方面,从这年春天起,我身后那条中国的长链,开始不断地拉扯着我,将我撕成两半。时间越久,这个事关自我的疑问便更不可避免。我必须将镜头对倒,转向自身。









间章:一次旅行
搬到火车站附近的小房间后,再去老城中心的新省会咖啡馆,就一下子远了许多。小房间一张书桌都没有,我得有个可以安心写字读书的地方。因此我仍会时常花半小时去新省会,在那儿坐上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写出来。这个项目所有人都离开后,我变成一个滞留在克拉科夫的人。有时候,和家人通视频通话,聊到沮丧时,我对父母说,可能咱们得等我满四十岁,才能重逢了。有时候也和亲戚聊天,舅舅常年开修车行,说县城的街上,现在看不到一辆车,生意不知道何时才能好转,只能有一天没一天地做。很难描述这年七月那种奇怪的断裂,我明明拥有旅行的自由。
需要很强的意志,才能重新回到我对后共产主义波兰的好奇上来,我必须得去到那些在书里读到的地方才行。在新省会做了数日准备,从克拉科夫出发。我的计划是,北上去弗罗茨瓦夫,随后是向东前往波兹南,再到最北面的格但斯克,最后往东南走,去到华沙。每到一地,我会预约一个自由打赏的当地导览。在一些欧洲网站上,本地兼职导游会组织各种主题导览,从综合性的人文历史,到隐秘怪异的私密导览,可供游客选择。结束后,如果满意,可以任意打赏,也可以一走了之。
我在一个紫色的傍晚,到达第一站弗罗茨瓦夫,或布雷斯劳。前者是波兰名字,后者是德国名字。奥得河与它的支流或运河一起,将这个城市包裹、穿透和切割,形成群岛,千桥万船。这个傍晚,天空、岛屿和水文全是一片紫色。在中欧大地上,这样肥沃的城市可不多见,难怪历史上它兵家必争,命途多舛。
历史上弗罗茨瓦夫多次易主,属于过波兰皮亚斯特王朝,之后是波西米亚王国,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,也属于过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。到一战后,它还叫布雷斯劳,属于德国魏玛共和国。二战期间,先是纳粹在这里清洗、驱逐犹太人和波兰人。战争最后一年,这里被希特勒宣布为要塞之城,下令死守。苏联红军围城数月,双方展开巷战,大部分建筑被夷为平地。最后,布雷斯劳比柏林还晚几天,才缴械投降。二战后,就像扎加耶夫斯基写的那样,德国西移,波兰西移,苏联因此也西移,不同族裔的人口也因此强制迁移。布雷斯劳更名为弗罗茨瓦夫,这个城市的绝大部分德意志人口被驱逐,一年之后,一座德语城市变为波兰语城市。
导游是个墨西哥人,在弗罗茨瓦夫大学读当代艺术博士,兼职导游。他的导游主题是二战与冷战中的弗罗茨瓦夫,那个下午,他带我们寻找潜藏在这个城市的数百个小矮人铜像。他介绍,最初那是 1981 年,统一工人党戒严并取消团结工会运动后,艺术学院学生们发起的活动。每次当局用油漆涂抹了反政府标语,便有人在上面画上一个滑稽的小矮人。这种无厘头般的反讽,让当局难以反制。民主转型后,民间艺术家和新政府一起,在全城设置了几百个隐藏街角的小矮人铜像,造型各异,等待游客去探索。
导游结束后,墨西哥人问我下一站去哪里?我说波兹南,那里是最早反对斯大林的波兰城市。他连忙摆手,波兹南是最无聊的地方,我劝你留在弗罗茨瓦夫,跟我一起在岛上喝酒。我后悔没听这个墨西哥人的。隔天从波兹南火车站出来,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整个城市像刚被空袭了一般,以老城市中心为圆心,一路辐散,没有一条道路是好的。施工队挖烂了几乎每一条街道。我大惑不解,Aribnb 房东嘲讽道,市政府为了在大疫后吸引世界游客,决定展开基建,但基建尚未完成,新冠居然提前宣告终结。结果游客前来,都大失所望,也让她的租房生意反而更差。我也一样,弗罗茨瓦夫的美丽让我对波兹南期待过高。于是只待了一天,便悻悻然离开,前往海边的格但斯克。
还好,格但斯克没再让人失望,它比弗罗茨瓦夫更美。格但斯克也有个德国名字,但泽自由市。不用想,在欧洲历史中,这样的丰饶之地一定也几易其主,繁荣与疯狂并存。不过一战后,但泽短暂地变成半自由城邦,既不属于新生的波兰,也不属于魏玛德国。但泽绝大部分人口说德语,有自己的宪法、议会、货币和旗帜,但外交和关税受波兰管制。在如此安排下,这座城市后来的命运可以预料。1939 年,希特勒以收回但泽为由,发动对波兰的战争,二战从这个城市爆发。这个城市拿到和弗罗茨瓦夫一样的剧本,先是纳粹德国残酷镇压清洗,后来是苏联红军围城,大部分城市变为废墟,最后是一座德语城市变成波兰语城市。不过格但斯克有更重大的历史。影响波兰后共产主义命运的团结工会运动,也是从这里诞生。格但斯克列宁造船厂、瓦文萨、地下出版运动、戒严、转型,都在这里发生。
格但斯克的兼职导游庞切克( Ponczec ),本地人,年过半百,正职是个德语教师。他说起自己童年时,长久处于一种绝对的孤独之中。格但斯克历史上第一次成为单一民族城市,第一次成为单一语言城市。因此,第一次听到德语让他备受冲击。历史就是这样,德国军队无法征服波兰心灵,德语却可以。
那时波兰物资匮乏,西方商品是神秘的禁忌。他家境不错,在八十年代有机会随父母前往西德,第一次见到五颜六色的烟盒和可口可乐。他的父母是瓦文萨和团结工会的支持者,在戒严期间藏有大量地下刊物,在频率干扰中努力分辨自由欧洲电台的信息,目睹过朋友与亲戚被捕入狱,直到波兰的首次半自由选举。波兰转型之后,他开始学习德语,并成为一名德语教师。
导游快结束时,庞切克对着几位已疲惫不堪的游客,发表了一场痛批现波兰时任执政党法律与公正党( PiS )的讲话,表示波兰正在再次陷入独裁。导游结束后,我说明意图,约他晚上一起喝杯啤酒,外加采访他对当下波兰的看法,他欣然答应。晚上,在战后重建而成、恢复波兰风格的老城,他从 1990 年代休克疗法时代的波兰讲起,说直到 2000 年,波兰的恶性通货膨胀才恢复,那之后波兰才迎来发展。格但斯克旅游业的爆发有两个决定性时刻,一个是 2004 年加入欧盟,另一个是 2012 年在波兰和乌克兰举办的欧洲杯。他在那之后,才开始成为一名兼职导游,最初是为了赚点外快,但现在,他把导游讲解视作一种对现政府的微型抵抗,就像曾经列宁造船厂的运动一样。
这夜,庞切克历数法律与公正党的倒行逆施,操纵历史,抹黑瓦文萨为秘密警察的合作者,更改宪法法院,剥夺女性堕胎权,打击性少数……不一而足。他说自己会给所有的外国游客,尤其是从德国来的游客,讲述波兰现状,而不只是格但斯克在中世纪发生了什么。









那之后,我去往华沙。剔除掉两国各自的传统建筑,当代的华沙和北京实在太像,无边的广场、大会堂、老塔楼、摩天大厦、对行人极不友好的大街,坐在公交车上,我仿佛正在穿越长安街。除了独自探寻外,我在华沙等待哥廷根朋友介绍的波兰律师,但他先是延后两次,一周后再告诉我,这次没时间见我。那时我正在读伊娃·霍夫曼的《回访历史:新东欧之旅》,她在北美漂泊半生后,重返九十年代的波兰。在书里,她的重返路线和我几乎一致,但她一路谈笑有鸿儒,我则是费尽心思,才能找到一个陌生人聊天。
还好有格但斯克的庞切克。他让我重返克拉科夫的小房间时,带回一个美丽的老城之夜,以及莫名鼓舞。我觉得终于能够开始试着整理和书写我怀揣已久的那个问题,后共产主义时期的波兰。






1. 我也很喜欢克拉科夫,2014年去的时候,当地人说因为当地有23所college,所以英语普及度高。波兰人英语真的说贼快
😂 2. 后社会主义的波兰,甚至前苏联国家也是我很感兴趣的话题:
- 2014年去格但斯克(西北部地区)的时候,当地正在大搞建设,很想千禧年后的中国。
- 文末图片让我想起波兰邻国拉脱维亚。维尔纽斯一半是老城,但跨过河城市的另一半变成了这种崭新的现代化建筑,但却空荡荡的几乎无人。好像当时vice还发过一个去波罗的海三国探访后社会主义城市风貌的文章。
总之,非常期待看到你的写作成果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