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天后,把书带到柏林
在家乡待了一个月,去了好几个中国城市,带回几本今年的中文新书
Hi,周末愉快,别来无恙。
六月中旬后,我才从中国回到了柏林。五年来,我第一次回国这么久,七十来天。如每次的往返一样,我带一些中文书到德国,再偷偷摸摸地带一些家乡食物。每次行李都超重,需要在机场补钱。回到我在柏林住的街区,首先是安静,谜一样的安静。最初的一瞬间我感到惊异。更长久地居住在一个地方,总是不自知地改变人感知周遭的习惯。七十天也没多久,但你就是习惯了另一种生活的背景。
1.
大概是过去七十来天,我再次习惯了喧闹。在老家县城,没有深圳那么多车流和运输,也没那么多建筑工地,但仍然有广泛的背景声音。小区门口是一个中学。下午小贩们的推车就聚集了过来,卖凉面、烤肠、炒饭,等等,比起我小时候放学卖的东西来说,丰富很多,推车也五颜六色得多。一个小贩很有创意,他卖面筋,标语是“你考清华,他考北大,我烤面筋”。晚饭时分家长们也来了,一些是汽车,一些是电瓶车,还有做接送生意的电动黄包车。
地摊明显比前年回家时多了,特别是在家附近,每天白天都有一条街的地摊,卖车厘子,空心菜,衣物,等等,什么都卖,直到傍晚才收摊。很多地摊都摆在超市的门口,形成直接竞争。上次是2024年夏天,我走过另一条主街,看到更多的是旺铺招租。那条主街的人行道上,也是集市一般的临时地摊一条街。今年,城市更偏僻的地带,落成了好几处新的“第四代住宅”楼盘,外表华丽,巨大的阳台和楼层挑高,令人心生向往。售楼处的宏伟也不输大都市,兜售一种空中花园的概念,但几乎没有入住。
那阵子,县城发生了一件上了热搜的事。一个阿姨摆地摊,一位中学女生常在这里吃小吃。学校考试,禁止带手机。女生找这位阿姨借了手机,在考试中被查出来,全校通报批评,还请了家长。家长勃然大怒,来找这位阿姨麻烦。视频里,那个家长气势汹汹,说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,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,她找你借手机,你就借吗?阿姨哭着给这位家长下跪,被食客手机录了下来,发上社交媒体,新闻门户也纷纷跟进。跟家人聊起这件事,他们也都在各自的手机上看到了,说这下又全国出名了。
回家的路途仍是比较漫长,据说明年会通高铁,这样就会方便许多,不用再飞机转火车,再转小巴或拼跨城出租车。原来的老城,早就在水下许多年,变成一片巨大的人工湖。人工湖又有新的功能。早上总会有一些赛艇队训练,据说是东北某国家级的专业运动员,每年专门来此训练。我对这片湖许多年来都有些障碍,这片人工湖下面就是原来被淹没的老城,因此一直不太舒服。但两年不见,湖的生态比之前好,消落带大多数时候能够保持湖面的水位。因此某些瞬间,这个湖面配合着赛艇的人,竟然让我想起海德堡。
湖边的塑胶跑道、自行车道,这次回来也搭建好了,傍晚散步的人很多,烟雾缭绕或者夕阳西下时,有人支起三脚架,面对手机,打开抖音直播自己唱歌,主要是一些千禧年的流行曲。老家的基建比柏林好。中国生态就是如此独特,如此矛盾。在感到自己内心充满难以协调的矛盾后,我找来一些陈年县志,1984年的,2006年的,试图寻找一些不存在于我记忆中的和家乡的联系。我离开老家太早,走之后熟悉的家乡又彻底消失,二十年来都如同游魂,我想总有一天我得找到办法解开这个结。或许是写一本关于故乡的书稿,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叙事。
回家乡一直以来都比较折腾。这次回家的路途格外漫长,主要是因为回国的这一段。我提前订好的卡塔尔转机的航班,因战争而临时取消。我不得不先往南,飞去伊斯坦布尔,再往北飞往北京,接着再到深圳,耗时四十八小时。这几年,因为战争,国际航班安全的通路越来越少。中国的航空在这方面独具优势,可以直飞俄国领空。当然,价格也上涨许多。但无论如何,比起大疫期间,能顺利回国已是很幸运。我曾以为四十岁以前都没办法回国的,那段记忆可能在许多身处国内的人眼里,都是一段无休止和无意义的重复,以至于三年像是一段醒不来的梦魇,失去时间和故事。但对那时身处东欧的我来说,深渊之外也未尝不是另一片黑洞。
2.
这次回国一个重要原因,是因为今年初写完的这本书稿。因此五月后,我要去上海,见一下出版社的编辑们,此前我们从未见过。我是i人,编辑也是i人,我们总是保持着礼貌和尊重,但好像少了点激情,类似于《天才捕手》里的那种编辑和作者的激情。出版进度应该没那么快,我提醒自己保持耐心。另外一位这次回国认识的新朋友,张小满,她今年出了自己的新书《大厂小民》。她提醒我这位后来者,无论别人怎么说,读者如何评价,你要相信你能找到你的读者,你要相信自己写的书有它的价值,这是作为一个写书人的根基和信心。
在柏林的住处打开行李箱,先不管那些混乱的衣物,和被散落的行李弄得一团乱麻的房间,先把这次带回来的书放上书架。这次带到柏林的书,和之前几次都颇有不同,好几个作者都是朋友,我因而更亲近。我把他们数年努力的成果,带到了柏林。作为一个刚刚勉力完成一本心目中的书稿的人,我知道完成这些作品意味着怎样的漫长日夜。这些书的设计,都各有各的漂亮,简体中文书如今的装帧设计是世界级的,每隔几年都在升级。都说生产一本书的各方,都不怎么赚钱,但出版社和作者们,还是在努力设计出这么漂亮的书来,大家应该都很珍惜出版的机会,毕竟版号贵且稀有。
先是张小满今年出版的新书和她的上一本书,《大厂小民》、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,她在深圳送我好几本,给我的那本写着,“春天快乐,故事永不停歇”。我还受托多带了两本,送给她在深圳的大厂工作时的朋友,来福。我因为来福而在深圳结识了小满,深深惊讶于她可以在大厂上班期间,不断写作,还在打工时就出版了那本《我的母亲做保洁》。离开两年后,这本《大厂小民》也完成并出版。大疫前后,我也去某个厂里上过班,每天都魂不守舍,在一种情绪解离中度过,哪里能谈什么写作呢。


3.
另外两本新书,对我个人而言有特殊的含义。我先是收到了李梓新的《出潮入海》,接着是杨潇的《另一个国度》。把两本书摆在一块,拍了张照,我才突然想起来,这两位作者,是2024年年末的那一场柏林活动中,我邀请来的其中两位主要讲者,他们分别有单独的展示。那天下午,活动开始后不久,天就黑了下去。人很多,上百人,大部分是生活在柏林的华人,还有一些讲中文的欧洲人,说这场景让他们回忆起自己在中国的那些年。杨潇讲他在大疫期间,写作《重走》这本书的过程,巨细靡遗地讲述一本书如何能够搭建出来。他那时正在为这本关于20世纪德国政治记忆的书,做来德国的第三次驻留、重访和研究。李梓新讲英文世界非虚构的发展,和他正在做的学习和尝试。他那时住在英国,最初在伦敦生活,陪伴小孩念书,后来在参加了几次英文非虚构的工作坊后,自己也去UEA,读了一个创意非虚构专业。从那时起,他开始在课堂上写自己的家乡潮汕。




拿到书,看了几章,有些感慨。曾经在闲谈和讨论中,我听他们聊的那些历史与对写作的看法,都被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实践出来了。
出国前一年,我曾去北京拜访过杨潇,他鼓励我要带着问题出国,要保持记录的习惯,要做好保存,并讲了许多自己的经验乃至教训。那时他只是稍稍提到了这本记忆政治的书。我因此尤为期待这本书的成果。在这本书里,他提到了三段驻留在德国的时间,2012年,2019年,2024年。一本书从一个念头开始,而后保持这个念头的火苗不熄灭,寻找柴火,让它缓慢燃烧起来,相信它会燃烧起来,这过程不容易吧?于是最终完成,到出版,竟然可以花费十几年的时间。2012年,估计他那时也才刚刚三十岁吧?这期间,他的职业和很多记者一样,也几经变换(但从没去过大厂做公关),并另辟一条路径,完成了《重走》,还出版了《可能的世界》。这次我把《重走》也带来了柏林的住处。五年前出国时,这本书太厚太重,我不得不舍弃。我看到了自己在上面的许多勾画和笔记,很多细节都遗忘了。十几年完成一本书,这种内心的惦记,重返,古法写作(区别于AI的写作),像是一种很古老的、显得过时的美德。十几年,流行的、重要的、当下的,甚至连媒体生产工具,都变了好几轮了吧。
不知道2024年的那个冬日,听了他们分享的观众们,有没有人得到一些启发,开始去实践自己的创作?我个人受惠于那场分享和前后的交谈。一个是如何探访历史、搜集资料、实地探访、问题意识和不停歇地记录。另一个是在跟我说,在此之外,还有个人的那部分私人经验,新闻业认为不可写的部分,应该被以个人的方式书写出来。暂时我不再有这样的机会,去做同样的组织和设计活动的工作。可能也正因此,我今年初才有心力,把他们曾经教给我的只言片语,化成属于自己实践的最终部分。
4.
我是在国内的最后两周,才收到后来的这两本书,因此这两本都是在柏林读完的。暂时我还不想、也不够写严格意义上的书评,只想谈论一种阅读的感受。
在李梓新的《出潮入海》里,我看到许多条时间线在共时性地发生。作者在潮州的少年时代,那个时代特有的气息,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房屋格局,父母下班后的场景,去寺庙拜老爷,父亲下岗后另寻出路,母亲卖票的电影院,高考的前夕,走出潮州的那一瞬。再读一些页,作者去往北京,上海,汕头,结婚生子,第一次去英国,家族的变迁。在英国,在课堂上写作出来的潮州,在那些英文写出来的文章中,时间又来到作者少年时代的抽纱家庭。他不断地重返,在记忆中重返,在地方志里拼凑相貌,实地回去探访。
但时间在书中不是线性的,潮州在文本中也不是地方志的。作者的潮州当然有食物和神明,但更多来自那个抽纱家庭在时间之流里的变迁和衰老。那里本身存在一个完整的故事,在事后,可能是在英国的课堂上,被作者用英文,一点点批凑起来。另一条线索关乎语言,说话的语言和写作的语言,潮州话、粤语、普通话、英语。语言的切换中,总有统治性的语言,也总有不安的语言。还有一条线索关乎写作这件事,对写作本身的写作,从记者到作者的写作,经历过何种文体意识的变换。我想这些感受,我都和作者共同分享,只是他完成了自己的实践。
这季节,德国白昼永恒,我在傍晚去找绿意盎然的草地、大学广场和街边公园,公放一段冥想音乐,慢慢读完了《出潮入海》。这样的阅读很好,站着读,蹲着读,躺着读,赤脚读,读出声来。在这里一点也不奇怪,首先人很少,没人在意你在做什么。读完的那天,我身旁只有一个盘腿而坐修行的长发青年,我猜他享受我的音乐。那夜我做了很多梦。可能是因为这本书刺激到我对家乡的记忆,也许我潜意识也想试试这种写作,但好像还是很难。可能是五年来,我第一次在家乡待了近一月之久,因而重新熟悉家的气息,得以重新听家人更年轻时候的事情,和他们在我现在的年龄在担心什么。醒来后,我给父母发去一些信息,表达想念。
5.
之后一星期,我在自己家,市立图书馆,在U-Bahn上,读了《另一个国度》。其中我能看到好些曾经作者在口头聊天中谈到的事情和人物,还有些细节,是我在那场2024年末的活动上目睹的。我将这些细节勾画出来,感觉自己也见证了一个作者的写作和心流。
《另一个国度》里,我最喜欢的一章是《寻找DDR:一个不可救药的柏林墙爱情故事》。这个故事的前提是,预先存在一个原本已发表的故事,发表在2012年。在这个篇章中,这篇2012年的叙事被发表出来,被“柏林墙爱情故事“的男女主角读到,在一个谷歌翻译都不太存在的年代里,请一个中餐厅的华人员工翻译出来。主角们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的故事有被书写的意义,却因为受到这个中国记者的作品启发,自己也开始书写自己的故事。但很遗憾,没什么欧洲人愿意了解他们出版的自传。
还是这个中国记者,后来成为作家,在不断地往返两片大陆,十几年后,又写了一段再次更新的历史叙事。在新的叙事中,作家本人也在重读和转述主角们自己书写的自传。作家本人从三十岁到四十出头,AI已经彻底颠覆了人们阅读外语的经验,故事主角们,也老了,或是死了。不知为何,读完这个篇章,我感到故事因为故事而繁衍,写作因为写作而增殖,分裂,因而诞生新的私人历史。
我看到作者在豆瓣该图书词条下,对这本书的简练总结是“对多年关切的一种交付”。
接下来一个月,我会陆续更新更详细的回国记、书评,以及可能会有一些想限制阅读范围的内容,我会把写新闻信的频率尽可能固定下来。谢谢你看到这里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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